曾被视为美国锂电池回收产业标杆的独角兽Ascend Elements,正是这场危机的缩影。4月9日,该公司正式申请破产保护。尽管其累计融资超过11亿美元,且汇聚了本田、SK集团、卡塔尔投资局、淡马锡等顶级资本,最终仍未能逃脱资金链断裂的命运。
资本堆砌出的技术理想
追溯其兴衰,技术光环曾是最大的吸金利器。传统电池回收工艺需经历粉碎、浸出、沉淀等十余个中间化工步骤,不仅能耗与试剂消耗巨大,且环保成本高昂,产出的金属盐在经济性上难以抗衡原生矿产。
2011年,Eric Gratz博士与Yan Wang教授提出的Hydro-to-Cathode技术试图打破这一僵局。该技术主张跳过繁琐的金属分离环节,直接将废旧电池转化为正极前驱体材料,试图在晶体结构未被破坏前完成重建。
实验室层面的数据极具诱惑力:相比传统工艺,该技术削减了15个中间步骤,可降低49%至90%的碳排放,且产出的前驱体材料在能量密度与循环寿命上可媲美原生矿产。
这一“从废料直通组件”的路径,若能实现工业化量产,将彻底重塑供应链价值链,使回收商从低端处理商跃升为高附加值的正极材料供应商,直接切入核心制造环节。
2015年,创始团队凭借该专利开启创业,并于2016年获得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A轮融资。
随着全球新能源投资热潮的兴起,Ascend Elements在2021年至2024年间完成了7轮融资,累计吸引超过30家投资机构。除产业资本外,美国能源部提供了超6亿美元拨款,波兰政府承诺了约3.2亿美元补贴。
资本的涌入背后是清晰的战略博弈:车企意图摆脱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,SK集团等电池厂急需提升“含美量”,而主权财富基金则看重能源转型红利。
2022年,公司启动了乔治亚州Base 1工厂建设,随后宣布投资10亿美元在肯塔基州建设Apex 1超级工厂,规划年产能可满足25万辆电动汽车需求,这也是北美首座商业规模的正极前驱体工厂。
一家被寄予厚望、旨在重塑全球新能源版图的独角兽企业似乎已呼之欲出。
工业化落地的鸿沟
然而,从实验室数据到工厂量产之间,横亘着难以逾越的工程化鸿沟。Base 1与Apex 1两座工厂的最终失利,暴露了欧美初创企业在工程制造能力上的短板。
Base 1虽在2023年3月宣布开业,但受限于乔治亚州当地基础设施薄弱,供电供水不足,导致产能无法释放且良率波动,工厂长期处于亏损输血状态。
Apex 1项目则更为惨烈。为抢进度,公司采取了边设计边施工的激进策略,导致现场管理失控,图纸与施工严重脱节。2024年底项目被迫停工,此时仅完成60%,且因拖欠承包商1.384亿美元款项而面临诉讼。
原定2025年初投产的Apex 1,最终演变成一个资金黑洞般的烂尾工程。
随着新能源行业进入过剩周期,融资环境收紧,加之美国新政府取消了3.16亿美元能源部拨款,理由是项目“不具备经济可行性”,直接击穿了公司的现金流防线。
破产文件显示,逾11亿美元融资大部分被Apex 1项目吞噬,留下了1.035亿美元长期债务及1.45亿美元欠款,量产难题始终未解。
这种困境并非Ascend Elements独有。2025至2026年间,欧美锂电产业遭遇“大灭绝”,包括Northvolt、Li-Cycle在内的14家知名创业公司接连破产。
名单如下:
iM3NY(美国)
Bedrock Materials(美国)
Northvolt(瑞典)
Li-Cycle(美国)
CustomCells(德国)
Powin(美国)
Aleon Metals(美国)
Natron Energy(美国)
BMZ Group(德国)
Lithion Technologies(加拿大)
Ample(美国)
Trion Battery Technologies(加拿大)
24M Technologies(美国)
Ascend Elements(美国)
其中最具标志性的是“欧洲版宁德时代”Northvolt,其在获得大众、高盛等超140亿美元投资后,仍于2025年3月申请破产。
由诺贝尔奖得主团队创立的iM3NY,曾承诺重塑美国制造业,最终因无法生产核心电芯,在亏损超1亿美元后被以1000万美元低价清算。
这些企业的失败逻辑高度一致:在技术未验证盈利能力前盲目扩张,高度依赖政策补贴,且在生产环节缺乏经验,导致资金使用效率低下,最终死于无法按期、按预算交付工厂。
更为致命的外部压力来自中国供应链的降维打击。BloombergNEF数据显示,2025年中国电池组均价比欧洲低56%,比北美低44%,这使得欧美本土制造在经济账上完全算不过来。
正如行业分析所言,中韩企业花了15年从小试中试爬坡至大规模量产,而欧美初创企业试图用资本在5年内走完这段路。在承认中国制造在技术、规模与成本上的领先地位之前,欧美锂电产业恐怕难以走出这片“坟场”。